总是在不经意间想起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然后眼泪便盈满了眼眶。
如果可以他不愿提起他们的名字,即便想起也是一种罪过,他幼嫩的心灵深处曾烙上了一个迹痕,他们的自私、恶毒,无可救药,在他意识里一生不曾改变。
二十六年前,他的父亲是当地的一名匠工,木匠,泥匠都做得游刃有余,母亲是个小裁缝,尚未出师,成天呆在师傅家里裁裁剪剪。他去她师傅家里做工时无意间看见这位还算美丽的女子。有些事情注定一生无法遗忘,她穿一件花绿色的长袖衫,因为闷热,袖子被高高地卷起,坐在工作台边小心翼翼地给台上的布料划线条,她侧过脸来对这位站在门口傻望的男子轻轻的微笑,像水中的涟漪,轻轻荡漾,晕染开来。那一刻,他确定她可以成为自己生命的归宿。
他开始走上好长一段路天天站在她师傅家高高的窗口下看她裁缝时的样子,一颦一笑尤记得清楚,然后送她回家。因为年轮不小,彼此都曾被各自的父母拉去相过亲,却频频未果,都对生活充满了太高的向往,不甘心在相亲的对象中随手拉一个作为自己一生的感情陪衬,用爱去包容或是被爱湮没掉,坚信自己的感情当由自己料理。
如此这般的两个人疯到了一起,爱情的火花在瞬间点燃,他们在村口的甘蔗林里疯狂地突破了人生的第一次自我完善,然后仓促完婚。
家境并不宽裕,彩礼也就显得单简,他卖掉一栏子猪崽买了一辆轻便凤凰牌自行车,带上鞭炮在亲朋好友的簇拥下风风火火地把她从娘家接了过来。外婆送给他一张纯白色蚊帐,帐帘上疏疏落落地挂着一百零八只圆形方孔钱,有康熙通宝,乾隆通宝,道光通宝。据乡人的说法是用来驱邪,这样就可以确保生活顺顺当当,美美满满。
然而当一切步入正规,生活开始对他们有要求时,他们才幡然醒悟,现实中的生活并不能如想象中的那么美好,于是开始吵架,没来由地吵架,且不觉得这样会有什么不好,自然得犹如一日三餐。
一次他脱光衣服在村口的小溪里洗澡,起岸穿衣时正巧被同村的两名少妇看见,这事很快在村里传了开来,说他是个暴露狂,他粗鲁地骂她俩臭婊子,少女大怒,用洗脚水泼他,从此名声惨下,开始接不到事做,生活向贫乏逼近。
她说,你这个暴露狂,现在好了,靠我来养活你。
他一个耳光毫无偏差地掴在她的脸上,你给我闭嘴。她轻轻地试干嘴角因为击打流泻出的鲜血,辛辣腥甜的血滴令人产生人性最原始的愤懑,她逼视他,说,你这样对我,终有一天我会让你后悔。
生活在平淡和疼痛的交错中延续,他开始整天在外面奔波,揽各式各样的活,只是为了生计。婚前那些美好的向往在现实的今天像被冲上岸的潮水顷刻间退得一塌糊涂,脾气开始变坏,猛烈地抽烟,劣质的香烟把他夹烟的手指熏得焦黄。
他向往一个新生命的降临。
北风呼啸的冬天,雪下得特别的大,整个山村被掩埋在一堆白雪之中。半夜她从睡梦中醒来,突然感觉不适,她把睡一旁的男子推醒,告诉他自己可能要生了。
他披了件厚重的棉袄在白雪皑皑的雪地里连滚带爬地把接生婆带了回来。他还记得接生婆用烛火稍微加热过的那把暗灰色的剪刀,它剪出了一个生命的开始,是个女儿。他的脸色又恢复了暗淡,勉强地凑过去,伸手把她眼角的泪痕轻轻地擦干,对她说,不要哭,疼痛已经过去了,我们有了孩子。
她把脸别到一边,哽咽着一句话也没说。她一直想要的是个儿子,可惜没能如愿。这个在大雪弥漫的夜晚降临的孩子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她的命运。她叫寒雪,令人寒冷的雪。
寒雪是个很有灵性的孩子,迥黑的眼睛,水光潋滟,却并不因此获得过多来自她父母的爱,生命对她来说存有太多不公。
空旷漆黑的大堂里放着一个木桶,有腐朽的气息,是祖母曾经做豆腐时用的,桶沿早已残败,高高低低树立着仿似道上的梅花桩。自寒雪可以站立时起,她就一直孤独地站在里面,静静地呆着,偶尔抬头看一眼神龛上祖母含笑的遗像,那是令她感觉最欣慰的容颜。她不哭,哭,带给她的只会是一声呵斥,她甚至知道哭对她来说是奢侈的,做作的,无望的。
农忙时,整天一个人,她把粪便拉在木桶里,饥饿令她烦躁,团团转,脚下的粪便被她踩得稀烂,洁净的小手被桶沿上凸现出来的木尖划上一道道的血痕,就这样从小就被打上了忧伤寂寞的烙印。
她有时候会被抱出来,放在家门前的石子路上,蹲在那里玩细碎的石子,这些从大石块上崩塌下来的石子,历经风雨的磨砺,多半显得圆滑,她一下子捡很多,排在平展的石面上,把手放在上面轻轻地滑动,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快乐。这是她幼年时玩得最多的一个游戏。
三年后的那个冬至日她有了一个弟弟,叫做冬至。他的到来夺走了她身上仅存的一丝温暖,她从小就开始学会自己独立生活,起床穿衣,洗脸吃饭,看着母亲把油油的汤水喂进弟弟的嘴里却从不伸手。她只吃过四个月的奶水,却依然坚强地活了下来。
独特的魔竭座,星座书上说他属于较内向的一类,略带忧郁、内省、孤独、怀旧、消极、甚至没有安全感,也欠缺幽默感,常会以各样的姿态来掩饰自己内在的脆弱。他一降临,这个世界的丑陋就刻进了他的眼睛,他的成长注定不能得到正常。
父母依然会因一两件小事豪无休止地争吵,相互扇耳光,摔罐子,砸凳子,她骂他王八蛋,他叫她三八婆,曾经都是如此骄傲的人,忍受不了窘迫生活所带来的不幸,心情烦躁,只有吵架,吵架可以让彼此获取一丝发泄的通口,用疼痛来证明自己依旧生机勃勃地活着。说不上由来,或许只是出于惯性。
寒雪一直还记得,一次他们吵架时母亲把一只收音机从阁楼上砸了下来,破裂的灌木片从地面上反弹过来狠狠地刺在冬至的脚面上,他哇的一声就哭了,寒雪跑过去用力地拉着冬至拼命地往远处跑,然后远远地站着看他们两个在阁楼的吊桥上撕打在一起。那一幕惨烈的图画似刻字般永远地留在了他们的心底,那一年,寒雪六岁,冬至三岁。